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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第 65 章 “薇薇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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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第 65 章 “薇薇?”

“阿兄何時離去的?”予緹問守在門口的侍衛。

“公子剛離開, 往約定的地點去了。”一名侍衛回道。

“剛離開?難不成阿兄審問出些什麽了?”

予緹有些意外,此時接近午時,而她是辰時末去到他府中, 也就是雍殊在這裏待了一個時辰。

她見過幾次女史,那女史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鮮少對他人的問話有反應,是以她才想借用阿瑤,看能不能刺激她問出些什麽。

阿瑤伸手拉住飄蕩的面紗,遮掩將要露出的容顏, 侍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, 聽到予緹的話忙回道:“我守在門外, 無法聽清楚他們的對話,公子離去時心緒不佳, 但裏面並未有爭執的動靜。”

予緹遲緩地點點頭,罷了,不管如何, 先用她的法子試試。

“你隨我來。”她丟下一句,隨後踏入這座荒棄的宅院。

阿瑤安靜地跟在她身後,身後留下一串的悅耳的琮琤玉鳴。

侍衛的目光追隨她的身影,這個陌生的女子身著黛色深衣,衣裙上繡有精致的玄鳥彩紋, 時人喜好玉飾,她的脖頸上亦帶著碧色玉珠項鏈,腰間佩著瑪瑙與龍鳳玉墜,他總覺得有些眼熟。

跟在予緹身後的侍衛常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,才讓他將好奇收回心底。

進入大門後,予緹揚起下巴, 冷哼道:“把面紗摘了吧。”

阿瑤擡手將覆在面上的白色輕紗拆下,露出底下盛妝的一張臉。她平日不曾用脂粉修飾容顏,現下濃妝敷面總讓她感覺有些怪異。

予緹見狀神情滿意,她令身後的侍衛常川上前打開鎖住的房門。

“記住我交代你的話,其他的不要多說,也不要露出馬腳。”

阿瑤頷首,她亦提醒道:“公女答應過我的事……”

予緹不耐煩地應付道:“已讓人去安排了。”

這女奴本來不具備與她討價還價的資格,奈何她勸說的話有幾分道理,她才勉為其難答應。

阿瑤擡腳走近那間被看守的屋子,在常川打開門後款款進入。

這本是陽光最盛的時辰,然而烏雲逐漸聚積,太陽被翻湧的雲海遮擋得密不透風,一進入室內,光線便更暗了。

在前主人失去這座房子後,裏面家具陳設也早被他人搬空,塵埃與蛛網交織的屋子空空蕩蕩,只有幾道分隔空間的破舊紗布從屋檐耷拉至地上,上面已被灰塵覆蓋得看不出本來的色彩。

她看到了予緹口中的女史,她此行的目標。

女史跪坐在地上,並無予緹所言的神志不清,相反,她身姿挺拔優雅,仿佛身陷囹圄依舊不屈的青竹。

許是她身上帶著年長者的從容,阿瑤本能地對她感到親近。

阿瑤從自己被裝扮成王姬的樣子猜出,予緹想從女史這裏知道的,是有關王姬的秘密,這名女史或許是認識王姬的故人。

因此當女史看向她,眼眸中浮現震驚時,阿瑤感到意料之中。

她克制地盯著女史的臉,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她。

歷佟剛經歷了一場心力交瘁的問詢,那位公子的問題直截了當,她不願回憶的、令她羞愧難當的過去,在面對他時無從遮掩。

荒謬的是,他離去時神色慍怒。

她和公子殊,和洛邑的許多人都沒有區別,她仰望周王室的輝煌,無聲地凝視族譜上百年前曾與姬家有過的交集。

她沒有想到還有人來,畢竟以雍殊方才的情緒,至少得明日他才會冷靜下來兌現對她的承諾。

歷佟循著房門的方向望去,屋內外是不同的亮度,她的眼睛在昏暗環境中待久了,見到門外的天空時有些刺痛。

她微瞇著眼,待看清逆光處的人影時,不禁大駭出聲:“薇薇?”

阿瑤沒有應她,繁覆的長裙限制了她的步伐,她緩慢地走進屋裏,四下尋不到可以坐下的地方,便停在女史面前。

地上的女史掙紮著站了起來,瞳孔放大看著她的容貌。反應過來不是幻象後,她伸出瘦削的手指,顫抖著要觸碰阿瑤的臉頰,被阿瑤後退一步避開。

歷佟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這張臉,薇姬還在繈褓中時便由她負責照顧,她親眼見證王姬從蹣跚學步的孩童長成妍麗的少女,即使四年未見,她依舊能分辨出她長大後的模樣。

“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你。”阿瑤按照予緹的交代輕嘆道。

這句話仿佛對女史的傷害很大。歷佟嘴唇翕動,她渾身都在顫抖,站立不穩的模樣讓阿瑤覺得她下一刻就要摔倒。

阿瑤訝異自己對她的熟悉,因此當她再次上前來時沒有再退後。

柔軟幹燥的手指試探地觸碰她頭上的發簪,若即若離地點在艷若桃花的眼尾。

女史的眼中時而迷惘,時而癡迷,待她看向那雙琉璃般的眼睛時,歷佟驚恐地叫了一聲,眼下早已落滿淚水。

阿瑤聽予緹說女史是個瘋瘋癲癲的人,她剛進門時還以為是予緹的誇大,此時卻有些相信了。

女史喜愛這張臉,卻又有種莫名的恐懼摻雜其中,親近與疏離折磨她的心神。

阿瑤不忍心再逼她,她抓住歷佟的手,放緩語氣道:“你先冷靜下來。”

“為什麽要殺我?”歷佟眼神漸漸清明,她神情覆雜地看著昔日侍奉的小主人,“薇薇還在怪我嗎?”

嗯?

阿瑤心虛地低下頭,她含糊道: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
聽到此話,歷佟臉色悲慟,辯駁道:“說句大逆不道的話,我一直將王姬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子養育,我對待你,比對待自己的孩子更疼愛更花費精力,如果不是天子不同意我的請求,我怎麽舍得離開你?”

她還記得,離開洛邑的那日,周天子不允許薇姬為她送行,可薇薇還是從王宮中跑了出來……

歷佟直視眼前清澈的眼,抓在阿瑤手臂上的手指漸漸用力,“你不舍得我,不願意我離開,可是他們威脅我,如果我剛再和你見面,我的性命、我孩子的性命都將不保。”

歷佟將薇姬養大,知道自己的離開會給她帶來什麽痛苦。公子殊聲討她的罪行,可是她當時的悲痛,相當於有人從她體內抽出最重要的骨頭。

阿瑤從她的話語中拼湊出,“他們”指的是周天子派來的人。

“為什麽他們一定要你離開?”阿瑤疑惑地問道。

歷佟聞言冷笑:“施夫人死後,天子的心跟著死了,他不允許任何人替代施夫人,不允許我替代你心中母親的位置。”

她一路上幾經波折,又被關在這陰暗臟汙的房間數日,身體早已虛弱不堪,飽含恨意的一段話幾乎花費了她的全部力氣。

阿瑤走近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,她輕薄得像一陣風,輕輕地靠在她的手臂上。

阿瑤擔憂她的身體:“我讓人給你送些吃食來吧。”

歷佟抱緊她,如過去無數次一般安慰道:“沒事的。”

沒事的,施夫人只是一時生氣。

沒事的,即使施夫人不喜歡你,依然有我照顧你。

薇薇,你的名字是為了思念故人。

薇薇,只有我不會拋棄你。

薇薇,你要幫我。

……

阿瑤聞到了春天剛從泥土中頑強生長的青草香氣,啪嗒一聲輕響,濃霧中她推開房門,月光飄浮的屋子中,柔美纖弱的女子在窗邊垂下脖頸,裙擺上旺盛生長的薇草仿佛汲取她的生命力,她飄渺得像一陣煙。

“阿娘。”阿瑤輕聲叫她。

她聽到了,眼底滾落一顆淚珠,讓阿瑤想投入她的懷中。

可是已經有人抱著她了,那人身上是清新的墨香,瘦削的手臂如藤蔓般纏繞著她,好像試圖保護她,阿瑤無能為力地看著阿娘離去。

阿娘對她是失望的。

“薇薇,去雍國罷。”王座上已經蒼老的天子面對不斷失去的領土,語氣頹敗地說道。

“王姬,多年來我一直傾慕你。”漢水喧囂的水聲中,一向寡言的侍衛長靠近她,仰頭祈求,“求你施舍我一點垂憐。”

“你什麽都有了。”摘去偽裝,露出真容的巫女蠱惑道,“但從現在開始,你是一個奴隸。”

歷佟無措地看著地上的血跡,她撐著孱弱的身軀,將阿瑤扶著坐在地上,她用手背擦拭阿瑤嘴邊的血液,從微啟的唇縫中隱約能看到流血不止的舌頭。

“薇薇?薇薇?”歷佟慌張地叫她的名字,又高聲往外呼救。

阿瑤擡手制止她,絲絲縷縷的疼痛從舌尖蔓延到身體的每個角落,那些濃稠的、遮掩真容的迷霧在痛意的驅逐下漸漸散去。

驚濤駭浪裹挾著過去十七年的記憶翻湧著,她喉間溢出腥甜,阿瑤沈沈地閉上眼,將它抑制下去。

歷佟環視一無所有的屋內,打定主意道:“我們趕緊離開,要快些上藥……”

話語尾音卡在口中,她的動作忽然僵住,這雙熟悉的眼,與她離開洛邑時見到的一樣,洞悉她的卑劣,看螻蟻般的冷漠,讓她幾年來的謀劃淪為笑話。

“歷佟,說謊是你的本能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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